非常值得推薦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萬一你還沒有看過的話)

Originally an email sent on Jan. 29, 2011 :


Hi,

大力向你們推薦,同時也寫給自己看,留作紀念。

想讀龍應台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這本近年很出名的書已有不少時間,但一直都沒有在圖書館碰到。上個星期下決心在Queens圖書館預訂後而終於借到了。對作者的好感,不多不少是因為作者近年常駐香港,多次在《明報》讀到別人對她的稱譽。此書一大部分是作者在香港大學裏的柏立基學院閉關寫成的。柏立基學院 — 其實不是甚麼學術學院而是『高級』宿舍、辦公室和餐廳等 — 也許也裝載了我在香港大學最興奮的一刻(面試一天後而當場被告知獲得了 Rhodes 獎學金的那一刻)!

『應』竟然是作者母親(應美君)的姓,『台』就是在台灣出生的意思。她父親(龍槐生)取名相當直接而富理性哦 。(此書中,作者在講述自己父母的經歷時,經常以外人的模樣稱呼他們叫槐生、美君,蠻趣怪的!)作者後來也說,她這樣的名字(其它如『港生』、『台生』)透露了家裏絕非台灣世家,而是外來的。雖然作者在台灣出生,但你們大概還是將她歸為『外省人』吧。

作者明顯收集了大量的資料,最後都濃縮在這十五萬字的作品裏,不少訪問都令人有意猶未盡的感覺。這是屬於報導文學和歷史文學吧。書中提到的最後一個訪問在2009年6月26日,但此書在2009年8月底、9月初就已於台灣、香港出版。我感到作者不概為一位學者、教授,有其魄力,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文人。不過,此書中作者多是在說故事,以情感取勝,直接議論的不多。只對理性有興趣的人,此書應該是不適合你讀的!… 這句話可能對『聖經』也適合,呵呵。(看書有如看電影,對那題材有興趣才會去看的。)一九四九只是一種象徵吧,因為不少部分都與二次大戰有關。

書中的真人真事加上作者似真摯、又似煽情、但總之是催淚的文筆,令讀者非常感動。戰爭年代的一個小決定,就可能決定了之後迥異不同的人生。向南、向北的一個投注 (p. 87-88),就是一生的隔閡。無數與親人分離的描述,令我想起我父親幾年前的去逝,彷彿有切膚之痛。她說了一點自己父母當年貧窮的生活和逃難的經過,就是此書教人感動的開始。後來去大陸、找尋父母的根時,聽了自己分離了幾十年的哥哥(龍應揚)解釋後,(p.57) 才知道當年毛澤東在衡山的演講時,她奶奶(甚至她父親)也在聽,奶奶並在二O年代便已加入共產黨。這部分最令人感慨的,應該是 (p. 53)作者翻讀『衡山縣志』後,才發現當地從清末到民國一直都是水災、旱災、大飢荒,再加上連年兵災, 一九四九年其實是多麼普通的一年啊!另一點我以前大概沒聽過的是,不是近年三峽建壩才有大遷移的,(p. 34)早在 1958-9 年,『新安江大移民』中已強逼淳安人離開他們祖輩生活了一千多年的故鄉。那裏是作者母親的故鄉,現在都已經在湖底了。

這不是小說,但作者自有說故事的魅力,流了不少的眼淚不用說,當中作者多次出奇地引入不少當今名人及他們的有關的經歷,也教人嘆為觀止。譬如(p. 235),當台灣人看不起那些剛到台灣的裝備破舊、體格特差的國軍時,剛從日本回台灣的年輕學生岩里政男說,『為了我們的國家,國軍在這樣差的裝備條件下能打贏日本人,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們要用敬佩的眼光來看他們才是啊。 岩里政男, 後來恢復他的漢名,李登輝。』是不是有一點意思?!不知這裡作者真的在稱讚當年的李登輝,抑或表露了李某一早就有的心機。(p. 219)1945年9月國軍七十軍去接收寧波(其實是不想讓共產黨佔領寧波),提到鼓樓裏的『新刻漏銘』是當年鄞縣縣令寫的。什麼縣令嘛,原來『這個縣令可不是普通的縣令,他就是王安石。』很多很多…. 也包括香港前科大校長朱經武,(p. 42-43) 作者父親可能(在逃難中廣州的天河機場)搶了朱經武父親的一箱黃金!當然作者父親的自傳說法不同 ….其他在書中被提及的還有很多 如沈從文、柏楊、張愛玲(p.194,作者用『黑狐狸綠眼睛』來形容張愛玲的洞察力)等等。

香港在這本書中也有蠻有一點篇幅。提到白先勇(以前就知道他父親白崇禧是國軍大將)讀香港的喇沙書院 (p.114),當然也有1950年在香港出生的馬英九(p.117),還有錢穆、余英時 (p.120)不用講,甚至現任港大校長徐立之,你也許可以在1949年的香港海灘上碰到(p.122)。

比較令我有點震撼的是說到白手起家的香港實業家蔣震,他竟然曾經參加過我以前沒有聽說過的『第三勢力』、『自由中國運動』—— 既不接受共產黨、也不欣賞蔣介石 (p. 118,馬英九的父親在香港也被接觸過,不過沒參加),并在塞班島接受訓練。不過他不知道那背後有美國中情局,要不是韓戰結束,『他差一點就上了飛機』,空投到大陸,九死一生。他之前還當過國軍,參與過可怕的1947年的南麻戰役,激戰及稍挫人數有國軍幾倍的解放軍。哎呀!我從來都沒像現在這麼『尊重』過蔣震哦!

作者提到香港(人),一般都是稱許。她說,每一個香港人都有一個故事。不過我想,那是如她那一輩的人或被她訪問過的人吧,到我這一代或之後的,都沒有那麼多精采的故事了吧(要不然,我說我父母和自己的經歷,就不會令那些Rhodes 獎學金委員從昏睡中咋醒)。不過她說的『香港人不太談自己的來歷』(p.109)卻是相當真實。我在香港的小時候,在街上好像不會刻意讓別人知道自己會說普通話 ( = 大陸來的)。我那年代的香港人不會像台灣的『外省人』偶爾就提起『我爸是民國三十八年從青島過來』。在香港大家都講廣東話,好像之前都沒有歷史。書中說,日本人撤走時,香港剩下六十萬,但1951年,就超過兩百萬。那麼,嗯…哼 … 再稍微考慮一下,我的同學中,父母親都在香港出生的,可能很少很少欸。也許原因是很明顯的,在白先勇的《台北人》裏,那些來自大陸的『外省人』整天都會緬懷過去、盡說著大陸過去的東西怎麼好怎麼好(特別是上海!),不是台灣可以比的。作者的母親有記憶時,去到哪裡(包括阿爾卑斯山的冰湖或者是萊茵河)都依然覺得新安江的水最好、最透明的。當我在1949年的30年後來到香港的時候,顯然就少了那麼一分『自信』。

雖然此書內容大多在大陸、台灣甚至香港發生,但作者也論述了日本人、德國人或盟軍等的遭遇。作者在歐美廿二年,還與德國人結婚、生了孩子(雖然現在好像已經離婚),有她的世界觀。從她前夫和家人那方面,她能將德國軍和蘇聯軍遭遇的對比(p.140-2)。也說到日本兵的最後的被困孤島的慘況。也許,你會好像她(德籍)兒子說的那樣,說德國人(日本人也一樣吧)給全世界帶來多大的災難,一點受虐哪裡有權利去叫不公平。我在上海的小時候,華東設計院還蠻有辦法,父親經常帶我去看戰爭電影,當中不少是於德國人對抗的戲,就如作者所說( p. 307)『德國兵都像一敲就倒地的白癡』。在這書裏,德國人突然比較立體起來。作者沒說戰敗後德國不少土地被劃進波蘭,但卻告訴我戰後難民湧入,德國20%的都是『外省人』(p.76)。我想,當時德國已不再純正了吧。 說到日軍在二戰末期於新幾內亞的孤島上被困吃人肉,突然冒出1944年9月2日,美國飛機被擊落,9人中8人被日軍俘虜(之後都被殺死、甚或被吃了),唯一能死裏逃生是後來第41任美國總統老 Bush (p.328)。我記得年前在電視看過這一段故事,但好像還是在此書中得到比較震撼的感覺。

p. 75 一段戰爭裏的德國小插曲,作者說『這世界所有的暫別,如果碰到亂世,就是永別。』其實,就算不是亂世,暫別也會是永別的。2003年9月,看著父親他老人家在JFK飛機場安檢閘口後慢慢走遠,當時隱約有點預感,但大部分還是以為只是暫別,但最終也基本上是我與他之間的永別了。

此書沒有正面討論解放軍打敗國軍的原因,但通過如香港的陳寶善和其他前國軍人士,說出其中兩個原因是:

(1) 解放軍的間諜活動很厲害、很成功,滲透到最高的國軍指揮階層。

(2) 也許更重要的是 (p. 186)『失去人民的支持,前線士兵再怎樣英勇,仗,是不是白打了?』。此話從共產黨那方聽得多了,但在國軍身上聽到,或許更具說服力。當然,中國當時絕大部分都是受苦受難的農民、窮人,『窮人要翻身,解放軍勝利了,就可以分到田。』共產黨當年比國民黨那班官僚、軍閥當然更具市場價值。

p. 184有這個等號:淮海戰役 = 徐蚌會戰,雙方給的名字不一樣,作者不說,我可能還繼續糊塗下去。徐蚌會戰中,國軍依賴的公路、鐵路被解放軍的『民工』挖斷、撬起,國軍的彈藥、糧食就斷了線,後來飛機也支緩不了。『解放軍依靠百萬民工,用肩膀挑,用手臂推,物資往前線運,傷兵往後方送,民工就在前後之間像螞蟻雄兵一樣地穿梭。』據作者說,徐蚌會戰中,解放軍的兵力和『民工』的比例是一比九 (p.185)!

國軍大敗,五O年在海南島大撤退,軍艦忍痛放棄好不容易最好到達碼頭、負責掩護撤退的部隊。船上七千官兵,其中一千多是一路『被抓』青壯少年。作者幾個形容詞,很輕易地便能教你落淚。 但跟著卻說, 急難中被命開去台灣,『可是,台灣在哪裡?開軍艦的人都不知道。』(p. 24)要拿出地圖來找台灣的位置,甚麼時候能到也不確定。搞不搞笑乎!那些的國軍當其時是恁地可悲、可笑。

此書在台灣、香港都非常暢銷,但在大陸好像被禁。(我借到的是台灣『天下雜誌』出版的。香港由天地圖書出版。)其實,以作者的背景(父親是國軍)來說,論說算是相當中肯。作者不經意地暴露了最多的是國民黨在戰爭中殘酷的行為,正面批評共產黨的地方其實不多。最令人心痛的也許是講述國軍怎樣強逼當時大陸的農村的人加入國軍,不少人嘗試逃到山上、森林裏,但最後還是被抓、被打,而又被迫無奈地與家人分離,教多少母親傷痛欲絕。戰爭本生就是不合理的,雙方為求達到勝利都不擇手段。p. 143-4, 北方崇禮的天主教徒被共產黨屠殺,國軍利用這個機會,沒有妥當處理那些屍體,卻曝屍多日,然後讓悲慟欲絕、苦苦等候的家屬在中央日報記者前以高度的現場感演出一幕共產黨殘暴的戲碼。作者也隱喻指出,蔣介石會無情地希望、要求戰士們拼死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我想共軍的人海戰術也不用說。前幾年,某大陸軍方人士有甚麼『不惜中國東部幾省不長草,也要收復台灣』的言論,教人心寒。相對來說,據說邱吉爾其實已準備好萬一德軍真的侵入英國,英國要怎麼投降,他們不會玩那滅族的戰爭的。因為種種原因,我就覺得中國人是不可愛的。國共為了自己的私利、獨自稱霸,打了這麼久的戰還不肯合作,而又製造生靈塗炭。有人說要將今日的共產黨和中國分開,其實怎麼可能?!就如美國2003年硬要打伊拉克,是G.W.Bush 一小撮人的意願嗎?!當然不是。有這樣的美國人,才有這樣的美國總統。也有這樣的中國人,才有這樣的共產黨。人民既是無辜的,但說到底與他們自己不能完全無關。當然我們可以怪孔子甚麼的 … ( 我的解決方式,就像其它事情一樣,逃避!)

全世界的人都會說,作者當然也會說『我怎會不知道,歷史本生就要看是勝方還是敗方在寫』(p. 188)。

作者兒子會提出 (p. 146) 1931/1937 日本入侵中國為甚麼都沒算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打了月六年之後開始休息。中國卻在八年戰爭後,又開始了內戰,再多打四、五年。五O年之後,大陸又加入韓戰。某些領導也許喜歡打戰,但絕大部分的人民是痛苦受難的,台灣人也不例外。

為了填飽肚子、生存,台灣人在二戰中可能為日本那邊做事。之後,他們可能去了日本或者(因二戰中的罪行)被判牢,但更可能被捲入了中國的內戰。一開始可能是國軍,但之後可能被俘虜,就變成解放軍之一,也許這樣餘生便與台灣的故鄉、親人永別了。另一方面,來自大陸國軍或被強逼加入國軍的人,去了台灣之後,便與大陸的親人隔絕幾十年甚至終身都不能再見一面。

作者對台灣人(包括原住民)參戰的描述花了不少篇幅,也是最微妙、精采的。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台灣是戰敗還是戰勝 ? (p. 211) 聽到日皇宣布戰敗的那天,台灣作家黃春明說祖父興高采烈,父親卻垂頭喪氣,覺得『淪陷』了。

一兩年前,看過台灣的紀錄式電影《綠的海平線》,台灣小孩為了掙錢、讀書(其實最後哪有讀成),他們離開家園為日本人在第二次大戰造飛機賣力,在日本和太平洋都死傷無數。從那時起,突然對台灣人為日軍服務有了一點了解。台灣一開始可能做後緩,但二戰末期,日軍人數不夠,台灣人都被送上前線。被俘虜的盟軍口中的『日本兵』,不少就是福爾摩沙的監視員(p.277)。 p. 281, 戰後 173 台灣兵被起訴,26被叛死刑(好像最後都改判十年之類)。他們所殺的人,除了盟軍中的白人,當然也包括中國人。(p. 306)南京戰俘營『獄卒』中有15為台籍日本兵。受訪者陳炳靖說『其中兩個人對國軍戰俘特別殘暴。他聽說,在戰後,這兩個福爾摩沙兵在台灣南部被殺 — 當年的受害國軍打破鐵鞋,找到了他們。』而另一方面, 陳炳靖這麼多年來也一直在尋找那個在營裏偷偷救過他一命的台籍日本兵。這是作者又一項有趣的對比吧。

另一小插曲是,日本戰敗後,台灣人(當然也是被日本帶去的)在東北要小心地活著。蘇聯兵四處強暴婦女之類的事,村上春樹的小說都有描述過。滿州人雖然也不喜歡這般幫過日本人的台灣人,在東北的每一個關卡,台灣人都要證明自己不是日本人,用客家話說『我是台灣人』也許是保命的語言(p.214)。

作者有一點同情他們,為誰打戰,至少有一部分是身不由己的。南京由民國變成共產黨統治,當中的士兵是『榮耀還是恥辱,往往看城裡頭…插的是什麼旗子』(p. 303)。

還有一些非常小的小節:

— 從國民黨從廣東、海南島、越南等地開去台灣,自然都是在高雄上岸。一看地圖,就再明顯不過。p. 78 說高雄機場附近有青島里、山東里、濟南里等,以前沒有聽過,旅遊書也從沒有提過。

— (p. 64) 淞滬戰中,中國 75萬軍 對著 日本 25萬軍,但中國都戰敗。初看時,有一毫秒的驚訝。但其實,想一想,要打敗中國的歷來都是必須以少勝多的(蒙古人打宋朝也大概如此)。到今日和中國打戰也是一樣。 …. 在今日的商場上,要麼你結合了其它國家的人口(如印度!),要麼你的技術設備必需優勝於中國,才能有機會勝過中國。

— (p. 336)書最後有一兩段提到馬來西亞的華裔青年49年後離家出走到大陸讀書,生活在數十年的政治狂暴裏。有辦法逃出來的,來到香港,卻因為馬來西亞在57年建國,而變成沒有公民身分的人。我父親就完全是這樣的人(我母親從印尼來的也很類似)。這樣說技術上很難說是錯的,但我父親、母親就從不言悔,他們大概就是那些『易騙的』中國人,大躍進、大飢荒,他們都認為華僑已經受到了優待。他們在中國大陸當了工程師和醫生,也就是他們當初離開父母的原因。(那一去,我母親真的就與他的父母訣別了。)當然他們最後還是離開了大陸,『功臣』還是我母親,如果全部是依我父親的個人意願,我可能此時此刻,還在上海!在香港如我父母輩的人很多,印象中我認識的叔叔阿姨們好像沒有人真的希望回去馬來西亞、印尼永久定居的。

如果這本書有甚麼主題的話,大概就是說戰爭中,大部分人都是受難者,也是失敗者。 沒有真正勝利的人。我有時會說打就打、死的好。但如果我多看幾本類似的書,也許我不會這麼輕言開戰。

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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